17 2019/05

重整投資協議淺析

張婷

2006年公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引入了美國法創設的破產重整制度,但這一制度真正發揮顯著作用,還是在2015年底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積極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積極穩妥處置“僵尸企業”,優化市場資源配置的政策之后。重整制度所獨有的挽救困境企業及其營業價值的定位,除滿足了政策需求外,更是愈來愈受到企業家們的青睞,2007年《企業破產法》實施至今,全國已有數百家企業包括數十家上市公司通過重整程序獲得新生。[①] “誠實但不幸”的企業家們,渴望藉重整制度甩掉包袱,涅槃重生,再創輝煌。但是符合重整條件的企業,他們或者不能清償到期債務并且資不抵債,或者明顯缺乏或喪失清償能力,在大多數情況下其欲恢復營業能力,就需要借助外來力量即重整投資人的支持。重整投資人,是指在重整程序中,債務人無力自行擺脫經營及債務困境時,為債務人提供資金或其他資源,幫助債務人清償債務、恢復經營能力的自然人、法人或其他組織。[②]實踐中,重整投資人分為戰略投資人,財務投資人等。僅從其定義我們就可以看出,重整投資人對于重整程序來說是一個無法或缺的角色,而維護各方利益需要所簽訂的《重整投資協議》更是無法或缺的核心法律文件。實踐中,近年來影響最大的重慶鋼鐵重整案件,就是通過成功引入戰略投資人而最終促成重整成功。2017年114日重慶鋼鐵管理人發布《關于確定投資人相關情況的公告》,確定重慶長壽鋼鐵成為重鋼的重組方,在《重慶鋼鐵股份有限公司重整計劃》中,重組方除了向上市公司提供1億元流動資金作為受讓全部股票的現金條件,承諾以不低于39億元資金購買公開拍賣處置的鐵前資產外,還承諾在重整期間提供年利率不超過6%的借款。正因這些資本大佬的保駕護航,重鋼這塊“百年老字號”招牌(重慶鋼鐵起源于清末洋務運動張之洞興辦的漢陽鐵廠)得以保住。

但遺憾的是我國《企業破產法》對于重整投資人及《重整投資協議》均沒有提及。2019325日,由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印發的《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企業重整案件的工作指引》專設第五章重整投資人,算是一個積極的探索,但是對于《重整投資協議》仍沒有提及。實踐中,人民法院、管理人、債權人、債務人、投資人等不同角色對于《重整投資協議》存在不同角度的理解,經常產生觀點沖突,如何解決,是擺在不同主體面前共同的問題。本文試從幾個角度,提出實踐中易出現爭議的問題,并提出觀點或相應解決方案。

一、《重整投資協議》簽訂時機的選擇

    (一)重整計劃草案提交前,《重整投資協議》是否應當被視為必備的法律文件?

進入重整程序的企業條件千差萬別,有的企業雖然因為種種原因一時陷入財務困境,但企業債務包袱并不是很大,產業前景光明,只要給予財務上的支持,很快就會走出困境,重整成功概率很大;但有的企業因債務負擔大,管理落后等原因,要想重整成功,投資人必須付出高額的償債、管理等成本,重整成功的概率較小。不同的情境,導致債務人或管理人在與重整投資人談判時處于不同地位。有的債務人在重整申請被人民法院受理之前就已經在預重整的階段與意向投資人達成了投資協議,或者尚不需要發出招募投資人的公告,若干投資人就主動聯系管理人積極要求投資,而有的債務人即使是發出招募公告,仍舊是門可羅雀,甚至直至重整計劃提交期限屆滿都沒有投資人確認投資意愿。遼寧輝山乳業集團有限公司系列企業重整案中申請延期提交重整方案的原因在于,2018824日,管理人發布《遼寧輝山乳業集團招募重整重組方的公告》中設定的截止日期為20181015日。截止期滿無重組方介入,無奈只得延長招募期限,同時申請延長提交重整計劃草案的時間。那么,在債務人處于強勢或者弱勢的不同情況下,《重整投資協議》是否均應在提交《重整計劃草案》前簽署完畢呢?對于這一問題,不同主體往往意見不一。

筆者擔任管理人的一個案件中,債務人處于較弱勢地位,重整前期向管理人提交《重整投資意向函》的意向投資人后又反悔表示無法參與重整。由于該債務人所處的化工行業,在當地為政府鼓勵項目,產業前景光明,無論是管理人還是債權人均希望能通過重整使得企業重生,因此在第一輪招募投資人失敗后,各方均積極尋找合適的投資人接手,但由于時間被第一個意向投資人耽擱,重新尋找投資人的過程非常倉促。第二輪意向投資人正是抓住了債務人的這一短板,在投資條件的談判上顯得極其苛刻,且表示在得到當地政府書面意見后才能與管理人簽訂《重整投資協議》,并確認投資期限、金額等條款。而此時債權人代表已將意向投資人看做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極力挽留,不敢提出任何對投資人有約束力的條款,擔心管理人提出相關要求后“把投資人嚇跑”?!噸卣蹲市欏煩儷倜揮星┒?,距離法定的提交重整計劃草案的時間也漸漸逼近。而此時,管理人與人民法院就重整計劃提交前,是否必須簽訂《重整投資協議》產生了分歧。法院認為只有簽訂了《重整投資協議》,以合同的形式確定了投資人的義務,才能在重整計劃中設置債務清償及后續恢復生產投資等條款,否則重整計劃的履行沒有任何保障,對于投資人也沒有任何約束,在這種背景下重整計劃草案不具備提交債權人會議表決的條件;而管理人認為,選擇誰為重整投資人,重整投資的條件究竟如何均在債權人選擇的范圍之內,對于重整計劃不能履行的法律后果,債權人也必須承擔。因此在經判斷債務人確實具有重整價值,且征得大部分投資人同意的背景下,即使沒有簽訂《重整投資協議》,管理人也可以向法院提交重整計劃,而避免債務人直接進入清算程序。人民法院無權以不符合表決條件為由拒絕承認管理人提交重整計劃行為的效力。后經管理人與法院反復協商,最終采取了一個折中的方法,人民法院接受管理人提交的重整計劃草案,但需在債權人對草案進行表決的債權人會議上,先由管理人將重整投資人及沒能簽訂《重整投資協議》的情況向債權人做出全面說明,由債權人就是否對這種狀況下的重整計劃草案進行表決。在債權人根據破產法六十四條規定進行表決,并且表決通過后再正式就重整計劃草案進行表決。這一處理方案,實質上是借鑒了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破產法立法指南》中關于信息披露制度的規定[③]。根據《破產法立法指南》,債權人和可能所需對計劃進行表決的其他利益方(例如股東)需要能夠使自己確信計劃所建議的內容是可行的,而不是根據錯誤的假設制定的,并且計劃的執行不會使債務人承受的債務負擔過重。為便于進行這種評價,必須向債權人和其他利益方提供信息,就計劃所提建議以及這些建議對他們的權利和債權的影響作出解釋。為此,在向債權人和其他當事方提出計劃時,可附上一份披露說明,充分披露有助于所有當事方正確評價計劃的信息。但是考慮到《破產法》兼顧效率的價值取向,管理人也在重整計劃草案中設定了明確的投資期限條款,如在規定的期限內投資人無法完成投資,則視為重整失敗,管理人應向法院提出破產清算申請。除上述條款約定外,管理人同時敦促重整投資人在預設的條件成就后,及時以重整計劃內容為依據,與其簽訂《重整投資協議》。從這一實踐中,我們可以確認《重整投資協議》并非《重整計劃草案》提交時必須具備的文件。

除上述解決方案外,實踐中還有一種,即在《重整計劃草案》提交前不簽訂《重整投資協議》的做法,即在重整計劃中不確定重整投資人,而是設定投資人的投資條件及期限,規定在重整計劃經人民法院裁定批準后的一定期限內,有投資人愿意按照重整計劃設定的條件投資債務人的,重整計劃繼續履行,否則宣布債務人破產清算。河南新飛電器有限公司等三家債務人破產重整案件中的重整計劃就是例子。根據該重整計劃披露的信息,由于前期投資人在交納了投資保證金后未能履行承諾,導致重整投資人招募出現困難,但為了?;ば路善放?,保證全體債權人利益最大化,管理人還是提出了一個含有適格重整投資人條款的重整計劃,這意味著重整計劃提交前,并未有任何投資人與管理人簽訂《重整投資協議書》。根據該重整計劃,適格重整投資人是指按照重整計劃、管理人制定并經新鄉中院批準的其他文件并通過拍賣獲取新飛公司股權的實體,該等實體注冊地應在中國境內且主營業務應為家電制造或家電銷售。如適格重整投資人為聯合體的,至少其中一方符合上述注冊地及主營業務要求。[④]該重整計劃經債權人表決通過后,2018521日經河南省新鄉市中級人民法院裁定批準,已經終止了重整程序。[⑤]

二、《重整投資協議》對重整投資人的約束力

     (一)非因重整投資人原因造成重整失敗的情況下,重整投資人依據《重整投資協議》支付的投資款應如何處置?

      實踐中,對于重整計劃非因投資人原因無法繼續履行的情況下,重整投資人根據《重整投資協議》對債務人的投資款是否應當返還,返還的順序應該如何安排等問題因沒有法律明文規定,存在很大爭議。最高人民法院20193月頒布的破產法司法解釋三采納了主流觀點,確認破產案件受理后為債務人繼續營業而發生的借款視為共益債務,可以優先得到償還。[⑥]但這一規定仍沒有解決重整投資人投資款的處理問題,因為重整投資人根據《重整投資協議》對債務人的投入并不是借款,而是一種投資行為,且通?;嵐樗孀湃〉謎袢說娜炕蠆糠止扇?,進而達到控制重整后債務人的目的??墑僑綣蝗隙ㄎ蹲?,不能優先得到清償,又會在很大程度上造成投資人的顧慮,使其投資債務人的信心受挫而裹足不前。

重整失敗后,債務人進入破產清算程序,主要的任務就是核查、處置資產,然后對經確認的債權人按照順序進行清償。沒有過錯的重整投資人應該被認定為債權人還是出資人?不同的認定,處理結果大相徑庭。如果重整投資人被認定為出資人,則適用絕對優先原則的情況下,投資人將無法優先收回其投資款。絕對優先原則主要指當位階在先的權益人未得到全部清償時,后位階的權益人不能得到清償,尤其適用于重整價值在普通債權人和股東之間的分配,即重整計劃應保證,在普通債權人得到全額清償前,股東不能得到任何清償。[⑦] 適用該原則意味著,投資人因投資而成為債務人的出資人,其對債務人享有的權益,只有在所有債權人得到全額清償后,才能夠得到清償。而如果重整投資人能夠被認定為債權人,則可適用最高院破產法司法解釋三,已經投入到企業的款項可作為共益債務,優先于稅收債權、職工債權及普通債權得到清償。

筆者認為,為防止在上述情況出現時發生爭議,對于非投資人原因導致的重整失敗,于《重整投資協議》中特別約定投資人的投資款可以比照共益債務優先得到清償,進而將該條款體現在《重整計劃》中是非常必要的?!噸卣蹲市欏?、《重整計劃》中特別約定的效力應該得到確認。首先,絕對優先原則可以經由權利人的同意而放棄,在重整計劃最后經由法院裁定批準后對債務人、所有債權人均具有法律約束力,因此可視為相關權利人放棄了絕對優先權給其帶來的利益。其次,依據《合同法》九十二條規定的后合同義務,也應當賦予投資人相對優先的清算退出權。[⑧]第三,在境外的司法實踐中,絕對優先原則也存在例外規則,即新價值例外規則。其大意是指,當股東提供符合一定要求的新價值時,即使無擔保債權人未獲得完全的清償,其也可以獲得一定的利益,該利益主要體現為獲得重整后企業的一部分股權,且獲得的股權應當與其投入的新價值相當。[⑨]這一原則一旦適用在為債務人創造新價值的重整投資人身上,結論就是重整投資人可以優先得到部分清償。經由《重整計劃》的保證,重整投資人對于其投資行為的后果有一個明確的預期,可以增加其投資動力。但如果沒有這種約定,且《破產法》沒有明確規定的情況下,實踐中的處理原則可能并不確定,即使投資人引用“新價值例外原則”,對于“新價值”的認定沒有一個確定標準,投資人面臨無法收回投資風險的可能性也極大。

    (二)《重整投資協議》是否可以強制履行?

在《破產法》對《重整投資協議》沒有任何規制的情況下,實踐中從業者多是從《合同法》的角度審視合同各方當事人的權利義務,學者們對此也持贊成態度。[⑩]但是僅僅從《合同法》角度分析《重整投資協議》各方權利義務顯然是不夠的亦或是偏頗的,破產案件畢竟有其特殊性,《破產法》在《合同法》之外專門規定了合同解除權、撤銷權等制度就充分說明了這一問題。

舉個例子,關于《重整投資協議》是否可以強制履行的問題?!噸卣蹲市欏分?,重整投資人的義務一般集中在為重整計劃提供資金支持,包括解決債務及重整企業的恢復經營。但重整投資人在重整計劃履行期間毀約,不履行或不全面履行投資義務,導致重整計劃無法繼續進行的情況下,管理人或債務人是否可以要求投資人強制履行呢?《合同法》中對于金錢給付義務,原則上是賦予相對方申請強制履行的權利的,特殊情況除外。[11]遵循這一原則,似乎可以要求投資人繼續履行合同,但是筆者認為,《重整投資協議》顯然是不適于要求投資人強制履行的,原因恰恰在于破產重整的特殊性。首先,重整制度在追求釋放優質社會資源的價值之外,效率也是其追求的價值之一。所以《破產法》規定,《重整計劃》應該在6+3 的期限內提交,履行期限條款是《重整計劃》中的必備條款,且在《重整計劃》不能履行的情況下,人民法院應當根據債務人或管理人的申請,及時宣布債務人破產清算。在投資人因為主觀、客觀原因不能如約完成投資的情況下,如依據《合同法》的規定,強制其在一定期限內履行支付投資款的義務,則有可能出現因執行難導致的重整計劃遲遲不能履行的窘境。這期間可能造成的程序拖延,是不符合《破產法》對于效率的追求的。另外,重整投資人尤其是戰略投資人,往往在投資解決前期債務的同時,并承擔后續繼續投資,恢復債務人經營能力的重任。強制其履行金錢給付義務如不存在事實上的障礙,也會因其已無心參與債務人經營管理導致債務人重整旗鼓的重整目的無法達成。因此,《重整投資協議》雖然是受《合同法》規制的平等主體之間的協議,但在是否應當強制履行的問題上,更多的需要考慮的是破產程序的特殊要求,因此并不適宜強制履行。在最高人民法院裁判文書網上可以查到的為數不多的與重整投資協議有關的爭議中,原告王存、葉華東、孫國堯與被告南京新善恒基混凝土有限公司管理人合同糾紛一審案件[12],就是一個王存等重整投資人起訴管理人要求返投資款,而管理人反訴要求投資人賠償因不履行《重整投資協議》而造成損失的案例。最終人民法院支持管理人提出的解除《重整投資協議》,投資人賠償損失的反訴請求。

因此,筆者建議在《破產法》修訂的過程中,不論是從重整投資人?;?,還是從債權人權益?;さ慕嵌瘸齜?,均應對《重整投資協議》的性質,《重整投資協議》各方權利義務關系等問題做出補充規定。重整融資市場的活躍既有賴于各參與主體的智慧與創新,也不能失去健全法律制度的保障。


[①] 王新欣:《破產法前沿問題思辨(下冊)》,法律出版社2017年版,第 319 頁。

[②] 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企業重整案件的工作指引(試行)

[③]王欣新:《重整制度理論與實務新論》,載《法律適用》2012年第11期。

[④] 河南新飛家電有限公司、河南新飛制冷器具有限公司、河南新飛電器有限公司重整計劃

[⑤] 河南省新鄉市中級人民法院(2017)豫07民破6、7、8號之二《民事裁定書》。

[⑥]《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三)第二條破產申請受理后,經債權人會議決議通過,或者第一次債權人會議召開前經人民法院許可,管理人或者自行管理的債務人可以為債務人繼續營業而借款。提供借款的債權人主張參照企業破產法第四十二條第四項的規定優先于普通破產債權清償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但其主張優先于此前已就債務人特定財產享有擔保的債權清償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管理人或者自行管理的債務人可以為前述借款設定抵押擔保,抵押物在破產申請受理前已為其他債權人設定抵押的,債權人主張按照物權法第一百九十九條規定的順序清償,人民法院應予支持。

[⑦] 丁燕、黃濤周:《絕對優先原則的重新審視》,載《東方論壇》2017年第1期。

[⑧] 丁燕:《論合同法維度下重整投資人權益的?;ぁ?,載《法律適用》2018年第7期。

[⑨] 同上頁引注2。

[⑩] 同上頁引注3。

[11]《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條:當事人一方不履行非金錢債務或者履行非金錢債務不符合約定的,對方可以要求履行,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法律上或者事實上不能履行;(二)債務的標的不適于強制履行或者履行費用過高;(三)債權人在合理期限內未要求履行。

[12]南京市棲霞區人民法院(2017)蘇0113民初4604號 民事判決書。